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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一頁的翻過


     





      二十多年前,有一次曾經未加思索地寫道,游牧草原的循環不已的歷史,"也許要翻向它的最后一頁了"。

      這么感覺的原因,是由于那時開始出現了定居,雖然只是草拌泥房子的定居。而且,一年中遷徙的次數在減少。此外跡象還有很多,比如,一直成為大草原形象的木輪子勒勒車,有被工業生產的鐵筋車取代的可能。

      而今天,這"最后的一頁"已經掀得雷鳴風吼。它破壞著,替代著,唆使著,蔓延著,帶著粗俗而生機勃勃的歡叫,恣情地在延續了十數個世紀的舊營盤上摧枯拉朽。

      何止八瓣轱轆的自制木車,連輕便鐵筋車也幾被廢置。草原的交通與馱載,正在被拖拉機和客貨吉普車所替換。越冬、春羔、駐夏,加上秋季追逐草籽和營養的頻繁走場遷徙,已經變成了一座磚房和一座氈房的基本定居。熱乎的火炕,夾墻后的啤酒,使年輕人不愿動蕩地搬家。都市里時髦的話題--草原的退化和沙化,首先在一座座磚房周圍開始了。

      嘉陵、鈴木,一輛輛摩托在嘟嘟穿梭。馬群里的乘馬發肥,賽會上難得挑出善奔的駿馬了。而且三年兩年不騎,馴馬暴烈難御,還原成了"生個子馬"。牛則幾乎都是生個子;女人們缺乏馴順的牛去拉車打水,從百步之外的水井打一缸水,居然要男人啟動柴油拖拉機,一路黑煙地興師動眾。確實,女無乘車男缺坐騎的問題,牧人不愿意騎馬的問題,破天荒地出現了。

      Motar是什么意思?taisen是什么意思?還有yidang、erdang、lieji,聽不懂的都是借詞。它們分別是摩托、鐵絲網、一擋、二擋、離合器,隨潮水般的漢語借詞涌入草地。加上啤酒瓶子、三輪貨郎、盲流小偷、運牛車裝修隊,如今奔向烏珠穆沁草原的一切,使人目不暇接心慌意亂。

      雇工即"使人"已非常普遍,而這個詞曾被譯成"剝削"。新頁才掀開一角,就已經淘汰了第一批犧牲者;由于懶惰、病死、繼承無人等原因,熟識的家族系譜中已經消失不止一家。當然相應的是迅速富裕起來的家庭,政府獎勵了一個銅牌掛在哈納墻上,上面刻著"小康戶"。蒙文一側讀著讓人忍俊不禁:這個詞在六十年代譯成"上中牧(農)"。

      政治的社會秩序忽喇喇地坍塌了。當年被階級劃分理論打入凄慘底層的人,那些牧主和富牧子弟,今天不僅多是富裕人家,而且心思已在榮譽--比如熱衷賽會的奪標。諷刺的是,當年的貧協主席又率先淪為貧困戶;在吃光了最后一只羊以后,他和他的家庭都消失了。有人說他已去世,有人說他兒子正在某地當雇工。我聽得目瞪口呆,不知其中的深意是什么。

      如今牧民養狗,盼著狗真的敢開牙咬人。草原上日益增添的喧囂和絡繹往來的小販浪人,使牧民不知怎么過日子了。一層氈的蒙古包,不可能裝防盜門,它只被一根皮條隨便拴住。這扇門的文化,需要一種對傳統的默契。闖入者使他們緊張。

      活動半徑縮小了,游牧被鐵絲網圈定在自家十里方圓的草場。偏偏地球變暖,雨水稀少,羊毛跌價,草地沙化,因受益于最初的改革政策而驟然富起來的牧民,因經營和運氣在后來歲月里敗北的牧民,感到缺乏判斷明天的經驗,感到自己的無力。

      于是人心向神明聚集,處處是新堆起的敖包。著名的大敖包祭會,如今是年中最要緊的行事。小敖包則密不可數;在自家領地制高的山頂,在大路或轍印的當途,在逝者指引過的地點。敖包(abō),這個在蒙古學術中經久地被人討論不已的名詞和現象,或許只是在今日才閃現出一點它的本意。

      詩人納楚克道爾吉有名篇叫做《MiniNutug》(我的家鄉),這個詞也被我反復學習過。它兼有營盤、家鄉、草原、祖國幾重含義。而今天nutug一詞的語感多了對私有的強調,并且愈來愈頻繁地指向草場承包以后,用鐵絲網圍住的那一小塊"地盤"。

      以上種種都是觀察的視角,慢慢寫來不忙;惟有環境的事,確實緊急:

      前年回草原時,以前羊群珠散草海的風景,被挖上了瘡疤似的黑窟窿。原來是承包了這片草原的一支采礦隊,挖開青草,開出一個個采銅的土礦坑。采礦坑或是矩形的探槽,深數米;或是坑道,深不可測。

      以前,牧民們講述四周地名的時候,說到奧由特(oyotu),總是帶著神秘的語氣。"有翡翠的地方",它既是牧民的古老家鄉,也是我插隊的最初營地,聽著我自然也很喜歡這個地名。誰知古老地名是一種原罪,因為它招災釀禍,引人入室,天生就是破壞安寧和自然的情報。

      馬駒在礦坑里摔斷腿,掉隊的羊被人盜走。前年發現,牧民兄嫂的神經已經失衡,我也目擊了游蕩成群的閑漢,夜間轟鳴的載重卡車。黑洞愈挖愈多,南邊山坡一片瘡痍。采礦隊每天用大拖拉機運水,水井幾近干涸,在水草豐足的烏珠穆沁罕見的水糾紛,終于出現了。爭執時一片混亂,各自嚷著對方聽不懂的語言。家家的狗都暈了,不知該叫該咬。草原上甚至奔著兩三頭豬;這使牧民的小兒們大感新鮮,舞著馬竿子追逐。去年夏天再回草原,牧民兄嫂更加憔悴了,他們求救般地望著我,不知所措。

      在都市里,我們習慣了不安的生存。換言之,我們習慣了日復一日在可怕的喧囂中,讓雙耳漸漸失聰,讓眼球終日充血,讓心被扯出一根線,川流不息地抽絲失血。我們在大都市里,以憔悴換回存活,忘了安寧也是自己的權利。

      而北方的大草原則不同。那里靜謐得--據說能聽見四十里外的一只獺子咳嗽。草海的潮動能吞吸近在咫尺的聲音,所以經常是當汽車一直開到鼻子下頭,才被人聽見。

      原來養牧五畜的游牧民,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,費幾千年時間漸漸凝結了自己的傳統。他們享有幾十里空闊的前庭,又枕靠同樣幾十里空闊的腹地。所以視野里任何一星人影都為他們了解,知道那是誰家的老人尋馬找牛;同樣哪怕夜深時分的一聲響動也能為他們判斷,會意到那是某某趁月色運草。

      環境的巨變,安寧的打破,不僅是對一種千年未改的古老心理的壓力,也是對一種特殊能力的破壞--牧民們對自己不能判斷感到慌亂。無力的感覺,是從未有過的。

      總之,享有純粹而悠久的安寧,也許是游牧民的一項奢侈。雖然愈是比較都市,愈感到它才是人的基本權利。不管怎樣,安寧被打破了。

      一連三年,每個夏季我都返回烏珠穆沁的草原,為的是在渴望的安靜里休息身心;沒想到,卻看夠了歷史翻頁的實相。

      一年的富裕使我驚奇而滿足。第二年門口就出現了闖入者;對來串門的采礦隊,我不知說什么才好。我只能叨叨些保護草場,心里卻滿是煩惱。我的安寧也被毀了,千里迢迢地,來看破壞植被。第三年牧民兄嫂要求我立刻去為他們上訴官員,他們已經急得亂了方寸。

      窺見了歷史的翻頁,究竟是一種收獲呢,還是一種痛苦?

      游牧社會的文化,是一個偉大的傳統和文化。它曾經內里豐富無所不包。無論拉水的牛比賽的馬,講起來都是一本經,套套解數娓娓動人。無論語言的體系或一個單詞的色彩,分析到底都會現出真理,閃起樸素的光輝。在如此世界里,男女老幼生死悲歡,無不存在得生動感人。它深藏著一種合理的社會結構,一套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,以及一些人的基本問題。

      若是培養它的環境存在,它就存在。反之它會逐步消失。不知道,人類是否已經決定要改變這個環境。盡管世界上還有各大牧區,牧養(而不是廄養)的文化還在繼續;但是,如烏珠穆沁那樣的,相對純粹的游牧文化類型,過去就曾經罕見,今后更臨近終結。

      隨著一種強力的推動,在人對富足與舒適的追求之中,在對青草和對人的侵犯之中,機械人聲轟鳴嘈雜,歷史在以舊換新。


      2000年4月再改
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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